新聞吐槽課

晚上吃飯時聊到一半，媽媽突然把聲音放低下來，跟我說她今天一個的客戶的事情。 大概還有人不知道，這裡補充一下：媽媽現在在律師事務所工作，經營俗稱的減債事務——所謂減債，是引導欠債者面對債務、規劃自己的還款計劃，並代表欠債者與銀行溝通達成減息，借此收取一部分手續費的業務。 簡而言之，跟常見的「擋債律師」相比，算是比較積極正面的行業吧。 我以為她又要抱怨什麼，但她開始講的時候，眼眶卻泛紅了，把我嚇一跳。 她說，今天有一位客戶，在電話上溝通了很久之後他終於決定來簽約，本來已經打算付出手續費16萬元左右，但是公司今天的手續費用卻已經漲價了好幾倍——因為人事成本提高等等，很多原因。 看到那個客人來之後，媽媽也不敢立刻告訴他這個事實。 因為這對於一個好不容易下定決心的人來說打擊太大了，所以她跑去問行政部的會計，可否收取這人以原先談好的價格，不然對她來說也很為難。 當時老板人不在台北，行政部則非常堅持要打電話問老板，媽媽誠懇地請求他們，什麼事情都由她負責，等老板回來，她會出面跟他談，但是不要向這個客人收那麼多錢了。 遺憾的是，會計大概是很畏懼老板，最後還是打電話說了，老板回覆的當然是：「就按照現在的價格收。」 媽媽了解別無選擇，才回到會客室跟那位客人說了。 「……那人是一臉絕望，心情一下子跌到了谷底。畢竟他和他的妻子已經欠了七八百萬，16萬手續費也是好不容易湊出來的，跟他說要再加錢，他本來抱有的希望，和跟我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任都幾近崩潰。」 媽媽不停地安慰他，繼續用以前說服過其他客人的話來勸慰他，他卻只是沉默。 感覺得到他很想站起來就走掉，可是偏偏又走投無路。 這時候電話鈴聲響了，媽媽站起來到外面去接電話。回來的時候，看見那位客人捂著自己的臉不斷地掉眼淚。 媽媽當場呆住了，畢竟，一個大男人在他人面前掉眼淚，那是多痛苦多絕望才會做出的事！ 素來我以為很硬派專業的媽媽，沒有硬接下這筆生意，而是陪著他掉了幾滴眼淚，然後跟他講：不簽約也沒關係，不用勉強自己，回家去好好考慮，調整一下心情，再來面對問題吧。 最終客人沒有簽約，媽媽努力了半年的業績就這樣泡湯了。 大概很傻吧，可是，我覺得媽媽做的是對的，面對處在這樣困境的人，你還怎麼忍心賺他的錢呢？ 其實在媽媽的工作場合，每天來簽約的客人，哭得稀里嘩啦的大有人在，大家都是欠債，殘廢的、遭遇詐騙的什麼的，所有你能想到能有多慘烈的命運都包羅其中。 然而她第一次深有感觸地哭了，因為她沒有辦法為客人爭取到一個……希望，或是一份安心回家的心情。 活到50多歲，才第一次在職場上哭了，會丟臉嗎？ ——不，我覺得媽媽真的是很偉大的人。曾以為她是對錢非常看重的現實主義者，而實際上她確實很現實，但她的現實是看清了人間辛酸冷暖之後的堅強吧。